当前位置:
“长城两边是故乡”征文活动专家评选一等奖作品:

崔立秋:长城之美

2017-12-21 18:46 作者: 王晓优

(一)

  晚秋时节,秦皇岛这座享誉中外的海滨小城没有了盛夏的拥挤,风轻云淡,海阔山高,连空气里都散发着秋日的芬芳。午后,艳阳高照,碧空如洗,我们来到老龙头,这万里长城的入海处。习惯上,人们把山海关老龙头当作万里长城的最东端,提到长城,往往顺口就是一句:东起山海关,西至嘉峪关。诗人孟醒石人生第一次登长城,竟然就在老龙头,他连声地感谢着苍天的眷顾。
  我们一行人穿过宁海城,经龙武营,登马道,来到澄海楼。抬头可见乾隆御题“澄海楼”,还有悬于二楼的明代大学士孙承宗手书“雄襟万里”。登楼远眺大海,果然胸襟万里,长城的雄壮之美,一览无遗。下得楼来,观“天开海岳”碑,穿靖虏台,便到入海石城尽头。手扶垛口,海风劲吹,浪涛阵阵。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作家峻青在《雄关赋》里有这样一段文字:万里长城从燕山支脉的角山上直冲下来,一头扎进了渤海岸边,这个所在,就是那有名的老龙头,也就是万里长城的尖端。这也便是我幼年时对老龙头的全部印象。那时,富于幻想的脑海中经常浮现出这样的情景:一条巨龙浮游云际,至渤海湾,口渴难耐,便降下云端,落在崇山峻岭之间,一头扎进渤海,吸吮海水不止。这一喝,便是400多年。
  老龙头始建于明万历七年(1579年),由一代名将戚继光指挥兵士修建而成。清代《榆关县志》记载:“万历七年,增筑南海口关入海石城七丈。”1987年,重修宁海城时,人们发现在明初的城墙之下有分层夯实的灰土墙遗存,据文物专家推测,可能为北朝或隋代遗迹。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么老龙头一带长城最初的修建年代将前推八百多年。关于老龙头的修筑,民间流传有秦始皇用赶山鞭驱石入海,筑入海长城40余里的传说,自不足信。山海关当地,流传着戚继光反扣铁锅修入海石城的说法。康熙在《澄海楼序》中也说:“山海关澄海楼……直峙海浒,城根皆以铁釜为基,过其下者,覆釜历历在目,不知其几千万也。”更有人说,这种海底反扣铁锅建城的方法被载入了建筑史册。
  秦皇岛山海关、甘肃嘉峪关与北京八达岭居庸关齐名,被称为万里长城上的三大名关。山海关地处要塞,西依燕山,东临渤海,控制华北和东北的海陆咽喉,故有“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之说。山海关最负盛名的镇东楼,有一块牌匾上书“天下第一关”,据说是明代进士萧显所书,这五个大字结构端庄雄健,笔锋峻拔惊人,跟巍然屹立的雄关浑然一体。
  山海关古城为明初大将徐达修建。嘉靖年间《山海关志》载:“国朝洪武十四年(1381年),创建城池关隘,名山海关。”站在山与海的关口,我们便伫立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点,北眺燕山峰峦叠嶂,南望渤海碧波万顷,大家的思绪很快便沉浸到了岁月的深处。
  远处,一个女人的身影孤独地矗立在海水中,任海浪无情地拍打着她赤裸的双脚,一动不动,她在等人,等一个叫范喜良的修长城的男人。有人说,她已经默默地在此等了两千多年,直到把自己等成了望夫石,她还将继续执著地等下去。近处,山海之间这座巍峨的雄关之上,一个男人焦躁地来回踱着步,他不时地驻足西望,他在想人,想一个叫陈圆圆的红颜知己。猛见他仰天长啸,怒发冲冠,吹响了战争的号角,一场血战随即展开。
  传说之所以美丽动人,是因其虚构的浪漫情怀;传说之所以千古流传,则是因其虚构表象下的历史真实。孟姜女千里寻夫,哭倒长城八百里是浪漫的虚构,但是古人修筑长城的悲惨艰辛,以及人们对封建统治者的诅咒却是历史的真实。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应该是后人附会的,但接下来的战争却是真实的,清军入关也是真实的,这便是历史。

  (二)
  山海与雄关,让我们领略了长城的雄壮之美;战争和历史,让我们感知到长城的悲壮之美。
  老龙头于1900年被八国联军炸毁,澄海楼也付之一炬。尽管从明代我国就在此设龙武营,训练水军,清朝更是设重兵、置数门大炮于此,但八国联军在老龙头登陆时,清军竟然没放一枪一炮,不战而降。当代女作家郭建英在《老龙头和大炮》一文中提到由于清政府不让抵抗,几十个炮手哭着伏在炮身上拔刀自杀的故事。我很想知道,曾在澄海楼写下“吞吐百川归领袖,往来万国奉梯航”的康熙大帝,如果知道自己的子孙如此懦弱无能,不知会做何感想?
  从老龙头向西,沿海滩前行不远,过海神庙数十步,路北有一片荒芜的院落,与繁华热闹、游人络绎不绝的老龙头和海神庙截然相反,这个地方冷冷清清、无人问津。这里便是英军营盘旧址。挂在门旁墙壁上的指示牌的红漆已爆裂,字迹也多处剥落,却还依稀可辨。后院更是杂草丛生,枯木凋零。杂草中竖有一块由省文物局立“山海关八国联军军营遗址”石碑。虽然所有的木制百叶门窗都紧紧地封闭着,但是我依然透过只能遮蔽肉眼的门窗,看见室内有可怖的侵略者的影子在走动。
  距山海关不远的九门口,原名一片石关,建于河北和辽宁交界处的九江河上,桥与城合为一体,因桥身有八墩九孔,故名“九门口”。《永平府志》记载:“一片石关,洪武初为关隘建城,都御使洪钟重修。”九门口是连接华北和东北的交通要塞,也是万里长城东端的一个重要关隘,因此有“京东首关”之称。历史上这里曾发生过多次战争。
  九门口西北不远的山坡下,有一座圆台,台上有一棵古松,想来这就是那有名的九门口点将台了。遥望点将台,仿佛台上的古松变成了一位头戴金盔、身披铁甲的将军,台下河套里的乱石也幻化成全副武装的战士。远处山峰上的烽火台浓烟已起,喊杀声、炮火轰炸声、子弹穿空飞行的声音响成一片。这是清军入关之战?是北洋军阀的直奉战争?是国民党的榆关抗战?还是解放军的山海关保卫战?我躲在敌台里谨慎地向外张望。这时,一阵强劲的山风刮过,交战双方的军队,连同那隆隆的炮火声,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场血雨腥风戛然而止……
  贾谊在《过秦论》中有“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之说,但是翻阅有关史料会发现,秦朝2000万人口中就有220万人被征去服兵役和徭役,占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强,而且这些人几乎全是青壮年。难怪陈琳会在《饮马长城窟行》中写下“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柱”这样的诗句。看看风沙中突兀的夯土墙,想想它下面的累累白骨,你不觉得秦始皇们确是可诅咒的吗?
  有了人类,便有了战争。人类前行的历史,也便是一部人类的战争史。我一直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因素在驱使人类一次次地发动流血冲突。最初是为了生存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后来是为了争夺土地和奴隶,当然还有其他各种原因。那么,现代战争是为什么呢?是果真如某些国家所宣称的那样为了正义和公理,还是这中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阴谋?
  鲁迅先生曾在一篇题为《长城》的短文中愤怒地写道:“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但我不想诅咒长城,长城是无辜的。不管它有没有挡住胡人的金戈铁马,也不管因为它使多少生命化为一抔黄土,它都是伟大的长城,它是千千万万祖辈用精血和肉体筑成的,历经千年的风雨而不倒。看到长城,你就会知道中华民族是怎样一个伟大的民族;看到长城,你就会看到一个不希望战争、但也决不害怕战争的不屈的民族。
  (三)
  一般而言,长城的美属于阳刚之美,即壮美,比如我们前文提到的万里长城的雄壮之美和悲壮之美。在董家口长城,我们不仅充分欣赏了长城的壮美,还见识到了长城不易多见的阴柔之美。
  十多年前,我徒步考察秦皇岛境内长城的时候,曾经在董家口村的民宿等将山庄逗留几日,长城保护员孙振元和张鹤珊陪同我们翻山越岭,踏遍了附近的长城。记得有一天,凌晨4时许,老孙陪我爬到山顶的长城观日出。天似亮非亮,大山黑黢黢的,分不清哪里是城墙,哪里是烽火台。我们顺着郑木沟里的山间小路登山,老孙手里拿了把镰刀,边走边砍挡路的荆棘。草尖和树叶上的露珠很快打湿了我们的衣服。空气出奇的新鲜。一路上,早起的山鸡、鹧鸪、喜鹊和不知名的小鸟叫个不停。
  天亮时我们爬到了山顶。登上最高的烽火台,万里长城尽收眼底。它仿佛一条气韵生动的生命之线,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盘旋;城墙的垛口与垛口之间均匀的距离,呈现出一种节奏和韵律,如行云流水一般美妙;点缀其间的敌楼和烽火台,则如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奏响着动听的曲子。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东方升起,道道金光洒遍山谷,古老的长城也好像重新焕发出生机。当时,我感到只有一个字能配得上眼前所见到的晨曦中的长城景致,那就是——美!
  说到长城之美,最常见也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小小的射孔,也恰恰最能从细微处体现出长城的阴柔之美。一直认为长城上的射孔都是方形的,仅仅是将士们瞭望和射击用的,所以一路上并没有多加留意。到董家口后,才发现长城的射孔形态各异,呈现出一种无言的柔美,除实用功能之外,它还附之以极强的审美因素。比方说,这里的射孔不仅有砖做的,还有石制的,不仅有方孔,还有圆孔,而且所有射孔的上檐没有一个是直线型的,全部都是流线型图案,互不相同,有的像山,有的像水,有的像花,有的像士兵帽,有的像王冠,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像,就只是一条美丽的曲线。翻来覆去想了好久,也想不通为什么要把一个供战争用的射孔修得如此优美?最后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些美丽的射孔,或许是守城将士的女人们亲手刻制的,它寄托了这些女人对自己丈夫的牵挂、思念和深情。
  除射孔外,一些敌楼的石门柱、石门墩和石门券上的浮雕更是体现了长城的细腻之美。当年,这一带的长城修好后,各个楼台便分给各家各户守卫,敌楼也便有了自己的名字,如王家楼、孙家楼、耿家楼、陈家楼、骆家楼等。在王家楼南门的压面石上,镌刻着双狮戏绣球图,令人叫绝的是东西两侧的石狮姿势迥异,东侧两狮为卧姿,西侧两狮为站姿,或站或卧,皆惟妙惟肖,形神兼备。刻有双狮戏绣球图的压面石之上的石券门上还有两盆莲花浮雕,精美的甚至让人闻到花的清香。王家楼附近的敌楼上,有刻犀牛望月的,有刻祥云的,有刻荷花的,有刻石榴花的,有刻瓶花的,有刻盆花的,还有很多连老孙也叫不上名字的图案。这些精美的图案竟然镌刻在饱经战火洗礼的长城上,怎不让人浮想联翩?如今,长城的军事功能已全部褪去,它的审美价值逐渐凸现,这些浴血的浮雕正以它的凄美,向全世界昭示着中国人民对和平的向往和期盼。
  董家口附近最与众不同的敌楼当首推“媳妇楼”。它是坐落在董家口村北山上的第87号敌楼,处处留有女兵居住过的痕迹。前后券门上分别镌刻着“忠义”“报国”四字。它的射口用雕刻过的石头对在一起呈花型,非常漂亮。在敌楼顶上还修建了一座望亭,如今只剩下四面美观大方的边墙,墙上有用青砖做成的小椽子、小柱子,棱角分明,做工精细,打磨得非常光滑。望亭的东西两面墙上各开有一个小门,西墙上开有两个天窗。张鹤珊指着敌楼下的山坡说,每年春天,这山谷中,到处都是盛开的杜鹃花。
  坐在望亭的长城砖上,老张头给我们讲了媳妇楼的故事。明朝万历年间,敌人深夜偷袭董家口。在敌楼上担任守卫任务的吴三虎发现敌情后,立即举火报警,不幸被敌人乱箭射死。他的妻子王月英强忍悲痛,把衣服被褥点燃。守关将士看到敌楼上的火光后,迅速集结,杀退入侵敌军。蓟镇总兵戚继光下令奖赏王月英白银千两。谁知王月英不要奖赏,要参军为夫报仇。戚继光答应了她的请求,并派人招来一些女兵,让她们和王月英一起守卫吴三虎牺牲的那座敌楼。戚继光挥毫写下“忠义报国”,王月英叫人将这四个字镌刻在敌楼的石门上,以此鞭策激励自己。从那时起,这座敌楼就被人们称作媳妇楼。
  如今,我们故地重游,王家楼和媳妇楼还在,等将山庄和老张头还在,老孙却早已撒手人寰。
  (四)
  美学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判断——问:美是什么?答:美是难的。
  人们对这个判断的解释是多种多样的。我的理解是:困难产生美,难度越大则越美。这有点像另一个美学命题“距离产生美”所说的,距离越远越美,是一种遥远的完美。长城的美就是从困难中产生,因为大难,所以成其大美。长城之难首先体现在它的长度上,仅明朝修筑的长城就有6350多公里;长城之难还体现在它历时久远,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历史上共有20多个诸侯国和王朝修筑过长城,历时长达2700多年。万里长城或是修于西北大漠之中,或是筑于戈壁滩上,或是建于崇山峻岭之间,或是置于万丈绝壁之巅,其修建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秦皇岛长寿山下有一个小村庄,名三道关村。据说三道关由谭纶、莫如德于明隆庆三年(1569年)修建,是古代“以隘谷通道立关置塞”的典范,有“长城倒挂”之美誉。这段长城没有开发,游客很少光顾。长城在这里和峭壁融为一体,悬砌在绝壁之上,这里是真正的天险,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与人类神奇伟力的完美结合。
  三道关所修建的峡谷山口狭窄,两边峻壁无比陡峭,长城在石壁之上时而跌宕起伏,时而倾斜70度而行,时而又直插断崖。站在关口的巨石上,举目仰望,但见山峰耸峙,长城倒挂,险曲难行,峥嵘磅礴之情景让人赞叹不已。我们一边感受着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一边想像着当年修筑长城时艰难的情景。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们真不敢相信这长城是几百年前人类双手的创造,它应该是神话或传说才更加合乎逻辑,但它确凿就是我们先人创造的奇迹。
  从三道关东面山顶一座保存基本完好的敌台下来,翻越一道山谷,便是通往九门口的山峰。与三道关的石长城不同,这里的长城是石砌城基,青砖包面,外墙保存基本完好,内墙和敌台坍塌严重。长城砖散乱地堆了一路。黄昏时分,落日斜照,岁月的风雨不断侵蚀的断墙残垣,使长城流露出了一种残缺之美。
  一道与印象中几乎完全不同的长城,在我们脚下延伸,逐层被我们揭去了千百年来覆于其上的神秘面纱。这道令人震惊的真实的长城就这样渐渐清晰地铺展在我们眼前:寂寞、荒芜、破旧、残败,鲜有问津者,而且很多地方的城墙和敌楼已经或正在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这就是那道令国人无比敬畏的万里长城吗?!唏嘘之余,我又莫名惊诧了:长城负载了国人如此多的骄傲与荣耀,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声誉,可是在过往的岁月里我们又为她做了些什么呢?
  我想,对长城的敬畏是每一个中国人与生俱来的天赋秉性。正是这种敬畏让无数中国人不断攀登永不倒下的万里长城,完成了在古老文明身躯上的行走,从而实现了自己对人生、对历史的追寻与挑战。
  毛泽东主席在《清平乐•六盘山》中所写下的那句著名的“不到长城非好汉”,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版权归河北河青传媒有限责任公司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