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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两边是故乡”征文活动专家评选三等奖作品:

齐未儿:长城·砖

2017-12-21 18:45 作者: 王晓优

踩动了一块长城砖。

打个趔趄,心里一惊,三分悲凉自胸膺漾起,咣到喉咙窜上鼻腔眼眶,烟雾一样瘴在我与世界之间,挥之不去。

长城老了,老了才有松动。

蹲下。放低目光,以便她顺着砖缝流淌得更远些。我的目光太浅太轻,季节河一样,没走多远就被长城吸尽,徒剩叹息,轻飘飘的叹息。

摸摸吧,摸摸它,它的骨脉仍然坚硬。看看吧,看看它,风刀烽燹雨箭狼烟都在那青灰色中隐着。年深日久,那灰色慢慢失血,暗淡如一袭穿了多时的旧衣。——时光有得是耐心,不动声色地,把硬浆的布缕揉得圆融。那些悄然滑落的碎屑,不知不觉间,与土地融为一体。

一颗草籽落地生根。无数颗草籽落地生根。各种各样的草,一星一点新绿怯怯悄悄,从积尘里从砖缝间探出头来,蓬勃,葱郁。

圆形掌形披针形的叶子,嫩绿油绿斑驳绿的叶子,那么多的叶子啊,风中俯首,以一种柔软的姿态贴近,倾听一块长城老砖的旧话。清晨星空辽阔,暗夜山岚四垂,草尖上的湿气缓慢皱拢,成泽成汪成珠,变大,滴落。灰色更深,城砖更深,长城更深。草木是长城的语言,年岁大了,废荒中的语言更沉着更沉默。

站长城上久久,打量一块砖的细节。它的裂纹里有阳光的鼓胀,小孔中回响厮杀的惨烈,水渍下掩埋着雪雨的交替。奇形怪状的斑痕,奇形怪状的斑痕是它要说的话嘛,它该有多少话要说?可我也只是个过客。我的足音,是不是把它的无言,又踩深了一层?

回到古代,我一定做个最能干的妇人。上山劈木头逮野兔,下河抓鱼摸虾蟹。我春种一粒粟,我秋收万颗籽。我发间不插花,我肩上扛瓜瓠。我梳最简单的发辫,草籽木屑满头也不在乎。我穿最粗拉的葛布,我的皮肤皮实禁得住磨耗。糗糒粝粢,我吃最粗糙的食物,长最痛快的力气。我与男人分饮一碗浊酒,日出而作,枕肱而眠。摔倒了我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要笑,笑给世界看,也给自己看看。

要不,我怕配不上行走碎石乱草中,那些男人沉重的脚步。我怕对不起他们频繁躬身,烂草涂抹溃口叠挤出的脓血,对不起他们疲惫的身形和黝黑的脏脸。我怕他们的汗水滴落下来,我伸不出一双满茧的手去接。我怕听不懂他们隐忍的叹息,怕分他们的神,劳他们的心。我怕我体内藏着的孱弱,偷跑出来,泡软他们的刚强,令他们的劳苦失去意义。

我多么清楚他们的辛劳呀。风里雨里。负山戴岳。承受,他们只能承受,承受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的路。神说,要有光。他们没有神,也没有光。忍耐是他们的神,苦受不是他们的光。

北齐天宝六年,皇帝下诏,征发一百八十万人修筑长城。秦皇岛周边的长城,由北齐开始修造。戚继光任蓟镇总兵时,又令军士修筑新长城。官兵为主,亦征调了大量民夫。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最浩大的防御工程,绵延在莽莽苍苍的群巅之上。惊奇,感叹,不能不由衷地赞美。但于我,更多的是心疼!无以计数的鲜活生命,仆倒之后,再也没能站起来。森森白骨,支撑庇佑着那城墙之内的万里河山。

气势如虹,巍峨壮丽。它的雄奇和不凡,值得称颂。我却只盼望,一团一队一批批来了又去了的人们,轻抬脚,缓落足,珍爱每一块砖,每一道缝。

不为它源于土,历过火烧水浸。不为它被盛夏的日光晒过被暴雨冲刷又经了月光的冷凉大雪的扑打,不为这些呀!我心疼千百年前那一双双皲裂的手,那沉默的咬紧的牙关和坚毅却空茫的眼神,那扭过头后被指头快速揩去的汗与泪和粘附在城墙之上渐渐干枯的皮血。走着走着,倒了,挣扎抓挠,再也没有站起来的父亲;倚着靠着,睡了,嘶喊踉跄,再也没有醒来的儿子。

不见古坟。不见古人。唯有长城万里长。

徒留长城,空余长叹。肉身如沙迹渺茫。

砖石无言。砖石果然无言吗?

为了长城之行,我做了功课。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人,勿忙。浅薄。无知。

长城不是就在我的近旁吗?我们不是声息相闻吗?何至于陌生若此?是我太忙了,我忙着在长城环拥之内的街巷为衣食奔波。来看长城,我利用的,是假期。偶尔的闲暇。

请原谅我吧,千百年以后,我以一个游客的身份走来。城市豢养的舒适,让我踏着登山鞋的脚步迟疑,让我走几步就站在那儿,吁吁喘气。我携着一张苍白的脸,试图去读懂那些砖石深处的酸楚与苦痛。

我不如一株狗尾草,甚至不如一棵落叶松。

这么多年了,我听到长城读到长城想到长城,就心痛。冷冰器时代,以肉身的暖托举着兵器的冷,以兵器的冷呵护着肉身的暖。金戈铁马,短戟长刀。烽烟四起,马队隳突。箭矢如雨,锋镝潜道。肉与肉的绞杀,铁与铁的碰撞。疾风卷溟海,万里扬沙砾。

长城迟滞阻止了外族侵扰的马蹄,让中原人在漫漫时间中繁衍生息。

我的朋友说,不论拐了多少弯,长城都是硬的,它有直直铁铁的历史感。我说,长城是暖的,它的身下积压着多少骨肉;长城是冷的,它的后头挺举着多少刀枪。

抚摸着一块块砖石,走过来,又走过去。一块一块长城砖,就这么你挨着我,我靠着你。在我面前,一道雄关横亘而起。

雄关之上,有大鸟排成一个雁阵,硕大的人字,缓缓地,缓缓地飞。

嘎——嘎嘎——嘎——

将一顶蓝天撞得,高远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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