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我最不能忘的是一个农民工和一双拖鞋。
认识他的时候是初冬,因为我家的纱窗破了一个洞,我想修补一下。离我们生活区不远的空地上经常有外地来揽活儿的乡下人,他们提着简单的工具,脚下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揽活介绍。我那天就看到一块木板上写着“修补纱窗”字样,牌子后面站着个小伙子,大约20来岁,很腼腆的样子,听完我的介绍后说,我去看看吧。
我把他带到家里,进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先换拖鞋,他看着我家光亮照人的地板迟疑了。爱人连忙从鞋柜里取出一双他平时穿的拖鞋递给他。爱人是汗脚,一年四季脚都不怕冷,所以他的拖鞋也都是夏天穿的塑料拖鞋。
看着小伙子那双好像历尽了千山万水沾满了灰和泥的鞋,我想他在寒风中揽活一定是又累又饿,脚上应该不会有热气了,于是我便拦下爱人的塑料拖鞋,重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棉拖鞋给他送过去。他顺从地弯下腰,解开鞋带,果然那磨破的袜子里露出红肿的脚趾。他穿好拖鞋后,走进屋里,卸掉纱窗就蹲在我家阳台上修补起来。别看他粗手大脚的,手指却非常灵巧,补完后一点也看不出破绽。
从那儿后,我们就算认识了。我总是在上班或散步的时候看见他。他看到我时总是冲我害羞地一笑,从没说过一次话。
前几天,儿子睡着后,我收拾家务,刚把垃圾袋放在门外还没来得及返进屋,突然一股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我使劲推门,那厚重的防盗门纹丝不动。儿子才十个月大,根本不可能帮我开门。更可怕的是我还开着燃气灶,锅里煮着我给儿子炖的骨头汤,那天爱人正好出差在外。这个钟点小区里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我一时六神无主。
这时他正好背着工具路过,看见我焦急的样子,就停下脚步问我:“有什么事吗?”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陡的一下升起希望。他听说需要爬上五楼犹豫了一下,但仅仅是几秒钟,就毅然地说“走,我看看”。
他脱掉外套,攀着管线,手脚并用像蜘蛛人一样一点点往上爬。寒风把管线冻得滑溜溜的,他抱着管子,脚找不到支撑点,几次悬在空中荡来荡去。因为一心想到家中的儿子,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捅开家门,而忘了为他担心。当他打开门时,我才感到后怕,不禁浑身哆嗦起来。
为了答谢他,我准备给他点钱。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坚决推辞不要,他说:“大姐,我帮你不是为钱,我是欠着你的人情呢。”我愣了。他接着说,“上次去你家换纱窗的时候,从你给我换的那双棉拖鞋中我就感到你是个好人,我到城里来,碰到的到处都是嫌弃和歧视的脸子,我给别人干活,别人给我钱,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只有你,让我感受到了尊重和关心。”说着,他的眼角竟有些潮湿。
我们常常感叹世风日下人情冷暖,指责现代社会缺少爱。其实有些爱就像蜇伏在地下的冬眠动物,需要我们去唤醒。而唤醒有时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