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历史上长期对产于东方的香料极度痴迷。在古代西方与东方的贸易中，除了举世知名的丝绸之路，还有同样著名的香料之路。据说十五世纪末十六世纪初哥伦布他们前赴后继环球航海，其最初动机居然是为寻找香料。
西方人膜拜有加的香料，如胡椒、丁香、肉桂、豆蔻之类，都产自东方，如印度，摩鹿加群岛。在很早的时候，香料已经流传到西方，到了罗马帝国时期，香料成为西方上流社会的顶级奢侈品，一度与金子同价，比银子更加值钱。
矛盾的是，一方面，上流社会对香料是穷奢极欲的追逐和炫耀，另一方面，人们却对香料深怀警惕和忧惧。这种情形在罗马帝国时期，尤其是罗马帝国衰落时期即已开始。当时著名历史学家李维就谴责说罗马的衰落是从厨师职位的提升开始的，人们认为从印度回来的船上装载的香料是来自外国的污染物，在罗马人朴实的稀粥“法鲁迪”中加入来自外国的香料是腐败行为，破坏了罗马食物本身的纯粹性。
人们也认为，来自东方的香料榨干了罗马人的金币，造成罗马帝国有限的货币储备的灾难性流失，引起贸易失衡。罗马帝国的老普林尼就抱怨说，印度每年鲸吞5000万赛斯特斯(货币单位)，全部是为了购买胡椒和其他东方的使人变得柔弱的多余之物，印度及其奢侈品把罗马变成了一个懦夫的城市。
而且，人们认为香料带来了罗马和后来欧洲国家的淫荡，造成了道德的堕落和羞耻心的丧失。香料具有催情、壮阳作用，西方历史上长期有人把香料尤其肉桂作为春药来使用的。埃及艳后克里奥巴特拉就用香水俘虏了征服者凯撒和安东尼以及他们的罗马军队；提尔城和巴比伦城至所以被毁灭，据说也是因为肉桂、菖蒲等香料引起的无尽淫欲和奢靡，惹恼了上帝，遭到上帝的报复。
香料在西方历史上最受追捧，也最受非议的时候，应该说是西方还没有达到主宰世界的时候。无论是古罗马后期还是中世纪的欧洲，他们的文明还不是世界上唯惟一先进发达的文明，东方的神秘之地（包括印度和中国），不论科技文化还是经济水平，都让欧洲人不敢小觑。人们推崇香料，并不仅仅因为它诱人的味道，而且与东方的神秘、东方的强大是联系在一起的；而他们警惕、诅咒和谴责香料，也与他们处于一种经济文化上的弱势地位有关。他们害怕强大的神秘的异己的东方文化，侵蚀和吞没了西方文化，这时候他们显然是处于守势，其心思是可以理解的。
让人感到悲哀的是，历史仿佛是在轮回中旋转的。当年欧洲人的这种焦灼心态，后来却在中国这个天朝大国表现出来。中国近现代过程中，当西方成为强大的一方，向我们输出他们的物品和观念的时候，我们不是也心怀警惕、忧惧和愤怒吗？这表明，两种文化中攻守地位已经真正互换。对于守势一方，越是诱人的，就越是危险的。

■文/梁发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