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们有了个千金，娘说要进城照看。
我们结婚的时候，曾让娘过来住过几天，可她一直说住不惯，第三天就回了乡下。我明白娘的心思，她是怕增加我们的负担。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我和妻按揭买了房子，结婚时又花了些钱，于是便欠下了笔不小的款子。爹在家承包了鱼塘，而娘也不闲着，早晨总挑些蔬菜到镇上去卖。她只说，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娘平生没什么爱好，只喜欢打纸牌。记得小时候，一到下雨天，实在没活干了，娘总会差我去找邻家婶子大嫂，她们一坐就是半天，往往让我错过了午饭。她们有一个规矩，就是规定一个数额，输到这个数，就不再往外掏钱，说这样不伤和气。大概玩牌觉得歉疚，牌桌散后娘做事比平常更卖力气，要是赢了，还会给我几毛钱买零食。
这次娘坚持要来，是因为她知道乡下的规矩——儿媳生产，婆婆一定要伺候月子。然而娘来后，却发现什么都插不上手，便带点开玩笑地口吻说：“以前的小孩哪有这般宝贝，那时我们下田，就把他们扔在田埂头玩泥巴。”
可能因为娘摸不透儿媳的脾气，所以不像在家时那样张罗，倒任着妻指派。要是妻和孩子都睡了，她一个人在客厅就更不知道干什么了。有天我回家时，见娘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书出神，我凑近了，她拿的是一本写作教材。我惊讶：“您怎么看这书？”她尴尬地笑笑：“瞎看看。”我说：“您怎么不看电视呢？”她说：“怕把孙女给吵醒了。”
后来娘和左右邻居认识了。小区里退休的老人挺多，平时在小区里的活动中心聚在一起打牌搓麻将。娘在妻和孩子睡了后，就去找他们聊天，很快就发现了共同爱好，一起打纸牌。妻可能觉得娘冷坐着也没什么意思，对于她去打纸牌也没说什么。我就跟娘说：“你就天天去打纸牌好了，反正岳母也时时过来照看。”娘却生气了：“那我来干什么？我还做得动，等孩子断奶了，我就走。乡下还有不少事呢！”
妻总吃不惯娘烧的菜，娘便常看着岳母动手，做一个无聊的观众。这天娘出去打牌，误了吃饭的时间，妻的脸色很不好看，娘便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的，背地里又一再对我说：“你看，真是老糊涂了，下次再也不打了。”果然以后娘就不出去了，邻居大妈敲门进来，说：“都等着你呢。”娘为难地说：“等乖孙女满月了，天天陪你们。”
夜半时分，娘房里还亮着灯，妻叫醒我，让我去看看娘怎么了。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儿往里看。只见橘黄色的灯光下，白发苍苍的娘正一个人拿着副纸牌，兴致勃勃地把牌分成几家，一家一家地出牌，不时用手指蘸蘸口水，很满足的样子。我不由心头一热，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文/黄邦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