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纽约,毫无疑问是“世界之都”,没去过的人也能数出一大串纽约的地名,摩天大楼、百老汇、第五大道,除了这些,关于纽约我们并不知道更多。时代广场为什么叫做“世界交叉口”?纽约为什么有那么多出租车司机不认识路?相信大多数人答不上来。说到底,我们连走马观花都谈不上,充其量只是雾里看花,借别人的眼睛看到只鳞片羽而已。
张北海则不同,他是个“纽约通”,一九七二年起就定居纽约,三十多年与这个城市朝夕相处,有资格谈纽约。他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写就的一系列有关纽约的文章,是当时很多华人刚到纽约的必读本。张北海散文集《天空线下》,选自近三十年来为港台报刊撰写的专栏和特约稿。纽约的大城小事,微尘芥粒,日常生活中人们熟视无睹的细节和琐事,经他前因后果前世今生地一番推究考证下来,变得妙趣横生,娓娓动人。
这些文章,首先是有趣,张北海的笔下,没有家国大事,有的是纽约人的琐碎,即他自谓“茶壶里的风暴”,定居在此,他能接受这个城市的一切,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同时作为一个前半生一直没有永久地址的移民,又能冷静客观地扮演一个旁观者。在近与不近、亲近与疏离之间,凭着记者那样的热情、历史学家那样明晰的视角和透彻的观点,以及地方志专家那样对细节和掌故孜孜探寻的好奇心,将触角伸向纽约的方方面面。他告诉我们,一百年前,美国人也和中国人一样,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勤俭节约,零售业大王伍尔沃斯在为他那号称“摩天大楼中的莫扎特”的公司总部支付一千三百五十万美元的建筑费时,竟然付的是现金,而且竟然用他发财起家的五分、一毛硬币来付账。然而,仅仅百年,五分、一毛的硬币在越来越自动化的美国已经派不上用场,省一分钱不再是赚了一分钱,而是多了一个累赘。世事变迁,令人无言。
张北海的书,智者的幽默和嘲讽穿插其中,令人忍俊不禁。他这样写美国的新旧交替,“一代新人还没有变成旧人的时候,又一代新人像螳螂一样,眼睛已经盯住了上一代的蝉。而且更紧张的是,这个螳螂完全知道身后还有也在盯着它的下一代的黄雀。”到了大中央车站,他调侃:“建筑物就像人一样,失权的同时也没有了势。”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大中央车站几乎两百英尺高的大厦的西边,好像是吊在半空中的大中央酒吧。手中一杯酒,凭栏瞭望下面(红尘)成千上万急急忙忙奔走的人群,你就知道,不论你多痛苦,下面总有人比你还痛苦,不论你多快乐,下面也会有人觉得他更快乐,不论你多疲倦,下面绝对有人比你更疲倦……然后就像顿悟一样,你突然会有一种出世之感,虽然这只能说是入世的出世,躲在人群中的隐士。什么?你说是在逃避?笨蛋,当然是!”■文/李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