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理群,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学者、文学理论家,鲁迅、周作人研究专家。主要著作:《心灵的探寻》、《周作人传》、《周作人论》、《现代文学三十年》、《闲话鲁迅》、《人间鲁迅》、《金庸现象引起的文学史思考》等。
有人说,钱理群是一个具体的人,但又具体得很“抽象”。确实,他是北大的传奇,却也已经成为精神内涵比较丰富的某种意象;他研究鲁迅、周作人,推崇五四精神,有人说他是鲁迅精神之子,还有人说他一生都在鲁迅的阴影之下……
2002年从北大退休之后,钱理群就一直致力于基础教育和学术研究,这位总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的年近七旬的传奇人物,比当教授的时候更加忙碌。新近出版的《致青年朋友》,就是他与大学生进行心灵对话与交流的产物和记录,收录了钱理群近几年来在全国各地的十六篇演讲以及与青年人交流的五十封书信。采访中钱理群侃侃而谈,这位年轻人精神导师的形象,也越来越具体……
■“人们对于80后的看法普遍存在着错位,我是不太同意。”
记者:这本书中收录的都是您和大学生交流的书信和演讲,如果给当代大学生画像,是什么样的,他们有什么优势,又有哪些缺点?
钱理群:今年有两件大事,地震和奥运会,经过这两件事之后,大家对80后的看法有些改观,实际上,他们已经接班了。这代人的数量达到2亿,是不可忽视的一代。之前我比较关注的是刘翔、郎朗和姚明,发现他们都是80后,而当时人们对于80后的看法普遍存在着错位,我是不太同意。
现在的年轻人是改革开放成果的享有者,他们的知识结构相对合理(我说的主要是学习英语的机会),获得信息的渠道要更广泛,这一点在我们看来是十分可贵的。但每一代有每一代的问题,80后接受的是应试教育的培养,在上大学之前,有着明确的目标,就是考大学,考好大学,一旦进入大学,就突然失去目标了,说得严重点,信仰的建立成为突出问题。
记者:这种目标的缺失会造成什么后果?
钱理群:信仰不仅仅是年轻人的问题,也是全世界的问题,对于我们来说,信仰是一个终极关怀,是我们对一种理想生活的建设。
我觉得我们中国的大学弥漫着两种可怕的思潮:实用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思潮。所谓实用主义就是完全被个人利益所驱使,有用就干,无用不干。因此必然也走向虚无主义,就是除了时尚和利益之外一切都不可信,一切都不可靠,一切都可以放弃抛弃。
实用主义和虚无主义就导致了大学的两个结果:一个是知识的实用化,一切与实用无关的知识都被大学所拒绝,既被大学里的老师所拒绝,也被大学里的学生所拒绝;二是精神的无操守,拒绝一切精神的追求和坚守。我觉得这样的实用主义和虚无主义两大思潮所导致的知识的实用化和精神的无操守,是现在大学里的两个基本弊病。
所以我作为一个老人建议:大学期间多读书,尽可能广泛地读,因为信仰的建立要有知识资源做基础,从人类文明的最高成果中吸纳养分,然后建立信仰。除了读书,就是适当参加社会活动,为长远做准备。我强调这种活动最好是公益的,赚钱的机会以后多的是,大学期间多做些志愿活动,这是进入社会之前的公民训练。概括起来,就是“脚踏大地,仰望星空”。
记者:刚才提到了社会普遍对于80后那代人的认识错位,您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钱理群:前代人对后代人的指责、批评,以及后代人对这样的批评的不满与反击,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也可以说是一代传一代的。
我在研究近百年历史时,早就发现,几乎每一代人都不满意下一代,而且批评的言辞都差不多。刘半农(“五四”那一代)批评上世纪三十年代青年,说他们不认真读书、又喜欢乱骂人等等,还引起了30后的不满,双方还有争论。如今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还有四五十年代的)青年已经成了婆婆和爷爷,他们对后辈(也包括九十年代青年)的批评,仿佛也是不读书、好骂人之类,这种历史的循环是耐人寻味的。然而历史照样前进——每一代人都被他的上代人所不满,最后还是接了上一代的班,完成了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以至有资格来批评下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