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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物
他们生活在虚无的概念中
记者:小说中的这些青年,可以说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群体,他们需要拯救,又以拯救者自居,南昌面对着革命和亲情的抉择,面对一个“背叛”的父亲,面对母亲的死亡,他选择的是逃避和寻找其他的出口;而陈卓然期望救世者,又多少有些空幻。是否他们的思考也因此有了更纯粹的意义?
王安忆:南昌以及这帮干部子弟无疑是小说的主角。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代表了这场革命的性质,那就是教条主义和激进政治。
这些孩子都是在虚无的概念里活动,他们的现实生活是简单到了空洞,无论是社会伦理,还是家庭亲情,都缺乏感性的体验。这不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的父辈——都还来不及成熟他们自己的理性,来绘制新时代的蓝图,充实其中的实质性内容,就将其囫囵交给了后辈。这是从传承上就发生的问题,可以说是先天不足,于是,在后来一代一代,无论是认识还是实践,缺陷就变得越来越尖锐。
陈卓然肯定是其中的清醒者,但他的给养也有限,这个爱思考的青年,信任书本,这既是教条主义的特征,又还是书本比现实有更多的资源。但是,也没有针对性的药方,靠自己在黑暗中找路,凭着性格的禀赋,向真理靠近,他是最有希望的人。但南昌由于盲目,由于处境的复杂性,他的经验就更加具体和生动,他的成长更困难,所以他是小说中最主要的人物。
记者:小说中写到的“小老大的客厅”在这群青年的成长中有特殊重要的意义,你写到了身体孱弱但练就一双慧眼的小老大,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到来者,似乎都是偶然相遇,新市民、老市民、高贵的外交官的女儿……他在小说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王安忆:小老大是一个病人,疾病使他格外关注身体的感受,所以,他对世界的认识是感官化的,这对于教条主义也许可以成为一剂药,它让人有效地摆脱意识形态,让感性浮出水面。这剂药又难免是饮鸩止渴,感官脱落了理性,茫茫然地行动,将把南昌带入又一个困境,但这是以后的事了。
小老大的生平经历与社会主流均不合乎,但却也不是对立和相悖,而是另一个路数。于是,在时代的岸边,他自己创造概念,与所有现成的“主义”都不沾边。他让南昌用另一只眼看世界。
记者:这类小说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爱情,你描述了他们的萌动、成长、后来开始产生各种缝隙;然后你写到了南昌和嘉宝,那似乎不是现在意义上的爱情,他们其实是有着隔膜的,但他们却瞬间肉体相融,并因此领略了真正的疼痛。在《启蒙时代》中,爱情的作用是什么?
王安忆:爱情在这里是次要的。他们这些青年,还不懂爱情是怎么回事,身体的萌动就预先将他们攫住了。但是,他们所在社会的清教徒气息此时也帮了他们一把,他们还不至于去亵渎爱情。其实在这一刻,生活停滞了脚步,无法为他们的成长提供养料。
他们什么都是空对空,他们的经验在空茫中增长。但是,南昌当然是性格特殊的一个,他特别的认真和用功,不满足于空泛的表面功课。但他的理解力、感情、身体、情欲,什么都没有做好准备,就仓促上阵。我方才说小老大让他脱离抽象概念,可这一回又走得太远,一下子进入感官的核心——性,且造成物质性的后果——怀孕。他就这样从一极被远远抛往另一极,就像炼钢的淬火。
记者:父与子的关系也是小说的重要情节,在那个特殊的时代,这种关系是怎样的?
王安忆:父与子的关系可说是这本书的主线,这也是我整个写作的线索之一,《叔叔的故事》,《乌托邦诗篇》都是这一线索上的。我觉得这是我们一个悲剧的命运。而“文革”特别让这命运变得突出,那就是父也孱弱,子也孱弱,其间的承继更孱弱。我要让这命运放大到不可回避的笼罩性的程度,所以就有了南昌和“父亲”。对于这一对父子,承继的问题变得显形,甚至日常化,于是,构成了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