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理想的社会的话,我同意钱穆先生的意见,那是在过去而不是在将来。欧洲的文艺复兴从希腊获得灵感,我以为通向未来的道路有时候是后退的。
记者:谈到文化,你认为上世纪80年代的文化和当下的文化相比,最大的不同在哪儿?哪一种更好些呢?
于坚: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人无法选择时代,惟一可以选择的是个人与这个时代的关系。有些人是机会主义者,看风使舵。而我一直在写作,写作对于我,过去与今天没有什么不同,我依然要面对写作中那些最黑暗的方面。
创作历程
写作上,我是个混沌的人
我写散文的时候觉得写诗太容易了
记者:这部《相遇了几分钟》收录了几十篇散文作品,你最满意的是同题的这篇吗?把这个题目拿出来作为集子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用意吗?
于坚:这是编辑的出版策略,他们认为这个书名好。而我觉得用哪一篇都可以。现在看来,这个书名有意思,有个读者说看了书名,以为是一本关于艳遇的书,哈哈。
记者:都说散文是最好写的文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于坚:谁说散文好写?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写散文的时候,觉得写诗太容易了。说话很容易,张口就来,但写成文字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话直接成文,那是文字录音,不是散文。
记者:你在云南的诗友会上,坚持用云南话朗读,很多散文的语言也都有浓郁的昆明特色,那是否意味着,你在创作之时有刻意地偏云南化,用昆明话写作于你的意义在哪儿?
于坚:这倒也不是刻意的。我每天都用云南方言生活,但我用汉字写作。我没有用昆明话写作,我的语感来自母语。母语激发写作的灵感,但并不等于汉语。
如果我的写作是昆明话实录,大概读者会看不懂。我是双语作家,我总是在语言的边界上不断地越境。方言、母语使我与汉语的声音保持着原始亲和的关系。而写作通过文字我进入汉语的形而上层面。
在汉语中写作必须自觉地意识到声音和字的关系,二十世纪汉语写作受西方拼音文字的影响,忘记了汉语与表音语言是完全不同的语言,经常用拼音文字的观念来理解汉语。汉语最大的特点是,说话和写作是两回事,写作并不仅仅是声音、口语的记录,汉字不是拼音。汉字有索绪尔(著名语言学家)们无法理解的特点。
每个汉语作家天然都是双语的,口语和字,汉语作家必须总是在这两者之间不断越界。而口语比字更为丰富,有更自由的生殖力。我说云南话,也说普通话,但我用汉字写作,这是非常不同的。别小看这一点,那就是角色的转换,当我说普通话的时候,我总是更像正剧演员。而在方言中,我幽默的天性才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写作是对日常语言,方言、口语的升华。写作就是升华语言,但过了头,离日常语言太远,太书面化,写作也就装神弄鬼了。其实我是不喜欢朗诵的,朗诵表现的只是诗的声音部分,汉字不仅仅是声音,也不仅仅是象形,字与那个中国哲学“天人合一”有密切关系。索绪尔可以把拼音文字解析为能指所指,但无法解析汉字,汉字是一。能指所指早已中合为一。朗诵其实把诗变小了,只是声音的狂欢而已。
诗歌从没大众过也没小众过
记者:散文和诗歌对你来说各自意味着什么?哪个更加代表你的理想?这个问题我也问过韩东,他说都不是。
于坚:意味着我想这样写或者那样写。重要的不是诗歌或者散文这些形式,而是文章为天地立心,写作是招魂、传神。
其实在写作上,我是个很混沌的人,我并不区别各种文体,而是自己感觉怎么好怎么说,可以表达就怎么写,文是一种自由。我喜欢模糊各种界限,我认为写作的最高理想就是回到古代那种只是文的境界,比如苏轼的《赤壁赋》,你说那是诗还是散文?都是。我不喜欢根据某种真理、原则、立场、路线、主义、指南生活,我听从心灵的指引,某时代一旦过去,在时代中甚嚣尘上的真理、原则、立场、路线、主义、指南什么的也就烟消云散了。心是这些东西的,所以古人说“文章为天地立心”,心是与天地并存,永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