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端是在一天清晨，我还不到两岁。正当夏日，我还在酣睡中，有人大声敲门，把我吵醒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外大喊：“送货！”

母亲开了门，我站在她身后。走道里放着一只硕大的纸箱。

送货人撕掉一层又一层厚纸板，感觉上花了好长时间——那是一架立式钢琴。

母亲说：“这是你的，整个儿都是你的。”

有了钢琴不久，我在我们家小小的黑白电视机里看到了两部动画片。第一部叫《音乐王国》，从里面我知道了我弹的是最重要的乐器。卡通片《猫和老鼠》里有一集叫做“猫之协奏曲”，它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对我的影响更甚于《音乐王国》。

汤姆是一只猫，但也是一位钢琴演奏家。它穿着一身礼服出场，对观众鞠躬，然后开始弹琴。刚开始音乐很缓慢。在钢琴琴身里，那只小老鼠杰瑞正躺在琴弦和毛毡上打盹。它醒过来，对汤姆招招手。汤姆并不理睬，但是杰瑞蹭到了琴键下面，让汤姆大为恼火。音乐开始加速，卡通动作也开始加速。汤姆的手指被杰瑞设下的捕鼠器卡住，杰瑞被汤姆一把抓起，扔到琴椅下面。杰瑞爬出来，开始按着一段爵士乐的节奏敲打琴键，而汤姆正在弹奏的却是古典音乐。猫和老鼠拼死搏斗着，而音乐还在继续。音乐和打斗的场面完全合拍。最后，杰瑞胜利了。猫累得精疲力竭，而小小的老鼠这会儿却穿着礼服谢幕，接受观众的掌声。

后来我才知道，它们两个弹的那首曲子是弗朗茨·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2号》。但当时我还是一个离两岁还差两三个月的小孩子，甚至连什么是作曲家都不明白。我只是喜欢里面的动画人物，喜欢它们时而配合默契，时而针锋相对。我尤其佩服汤姆的手指。它能把手指伸长，触摸到钢琴两头的琴键。

我想要越弹越快，看我的手指能够以多快的速度掠过琴键。我想要看我能以多快的速度赶上汤姆、抓住杰瑞。即便我的双手疲倦了，即便我的手指发痛了，我都不在意，因为通过创造音乐，我其实是在编创故事。

父亲几乎每天都用二胡为我伴奏。在一起，我们讲述着自编的无言的故事。只有在那样的时刻，父亲和我才能够表达对彼此的爱意。那种心心相印是深沉的、强有力的，但也是危险的。那种爱混合了无情的、压倒一切的抱负，它是那么强烈，本是小孩子的嬉耍于是成为了一种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