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名叫沈汉英,小名叫宝囡,是上海人。他是一个大少爷,一辈子不做事的。我的母亲是宁波人,是开封路我家老宅的房客。我家在上海的祖居地据说是在大场,就是现在上海大学所在的地方。
我的祖父早先大概就在大场一带讨生活,他在上海靠开饭馆谋生。饭馆有很多种,他开的那种在上海叫“包饭作”,专门给写字间送饭。当时上海有很多洋行、公司、写字楼,里边的工作人员要吃饭,为他们服务的餐饮业就应运而生。我祖父开的饭馆据说是规模比较大的,留下了一些家产。
祖父去世后,家里剩下四个人,祖母、父亲和两个姑姑。父亲排行最小,祖母当家。但是按照旧时的规矩,重男轻女,父亲是独生儿子,要多加培养。祖母怎么培养他呢?这牵涉到当时的一种社会风气。她亲口告诉过我,讲过多次,按照我们家的这种情况,应该叫我的父亲学着抽鸦片。
为什么呢?其中的道理就是:有产业的家庭里,能导致家产破败掉的行为,就是嫖和赌。在当时的社会里,孩子只要一抽鸦片,就不嫖不赌了,所以就要训练他们抽鸦片。
我父亲怎么样呢?据说确实是不嫖不赌,可是家产没有保住。家产要想保住,除了不败掉,还要经营管理。抽了鸦片的人,大概是不会去管理的。祖母说,我父亲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就是躺在烟榻上抽鸦片,不干一点坏事儿。可是,他也没有干过一件正经事情。
到我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最早的记忆,就是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在他灵前哭。但是,他长的什么样子,我完全忘了。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家的“包饭作”生意就衰败得不行了,家里欠下了很多债。欠多少呢?据说,用我们在开封路的房产抵债都还不够,也就是“资不抵债”。大概就是在1934年,我们家就逃亡了。我妈妈抱着我,到宁波;我祖母抱着我姐姐,到了烟台。
为什么她们要到烟台呢?我有两个姑姑。大姑姑一辈子抽大烟,她没有嫁人的兴趣,没有结婚,一直跟着妹妹一起过。二姑姑不抽大烟,正常结婚成家,二姑父在烟台海关工作,被认为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那时候的海关是英国人的,二姑父会讲英语,他在那里为英国人的海关工作,我祖母就抱着我姐姐去投奔了二姑姑和二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