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上海的时候，我进了一个比较差的学校。这个学校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我已经不记得了，现在的话叫“弄堂小学”。好像是宁波人办的学校，在学校里都讲宁波话。我们家附近有一所学校是非常有名的，叫北区小学。我的祖母反对我开始进的那个弄堂小学，后来就想办法进了北区小学。
为什么叫“北区小学”呢？实际来说，它是工部局小学，是英国人办的学校。工部局办了好多学校，是按地区办。我住的地方是在北边，所以叫“北区小学”。工部局办的还有中学，一所非常有名的中学是“育才中学”，还有一所“格致中学”，也很有名。
要进这个学校，学费很贵，家里负担不起，怎么办呢？我那位在烟台的二姑父姓王，他的哥哥或是弟弟是在工部局工作的。我就假托是他的儿子，改姓王。他的儿子辈的名字是以“昌”字排行，年龄跟我差不多，我就把原来的名字“锦文”改成“昌文”。我用“王昌文”这个名字，进入了工部局的北区小学。
我进这所小学后，又从一年级念起。第一年交了学费，从第二年起开始免费，就没有再交过学费。这所学校很好，地方很大，我在这所非常讲究的学校读书，从1937年读到1943年。我很用功，读到第二年，就进入品学兼优的学生行列了，就是免费生了。
我的同学都是有钱人家的，我是假冒有钱人家的，实际上家里穷得要命。我的祖母又给了我一条规矩，对我影响非常大，就是进了好学校，只准跟好学校的同学玩儿，不能跟我家住的那个地方的孩子们玩儿。
我的同学们基本上是富家子弟，他们上下学有些人都是有汽车接送的，日常的语言表达上也比较文明。我住在附近，不必接送，家里也没有车能接送。我和同学们从来没有讲过家里情况和他们不一样，但是在语言习惯上接受的是同一种文化气氛的熏陶。我很听家里人的话，只跟他们一起玩儿。大概我的“奴才主义”在那时候就开始养成了。
和富家子弟们一起上学，一起玩儿，也有一个问题。他们家境好，我家境差，但是在外表上又不能显出太大差别，我就只能尽量假装家境也不错。
比如有一条，我在家都是穿中国式的衣服，进了北区小学，必须穿西式衬衣，我没有，家里也买不起。怎么办呢？我妈妈就连夜给我用手工缝，参照同学们穿的样式来缝。缝好了，我穿着去上学，假装是一样的衣服。其实，他们穿的是缝纫机缝制的，我的衬衣是妈妈用手工针线缝出来的。我能从这里更多体会到妈妈为我上好学校付出的辛苦，这一点，富家子弟是体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