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别的孩子都长大了,都上学去了!别人都随着时间去往远方,只有我还在这里,我好怕呀!这是我关于时间的最初的忧伤。
似乎是十四岁的一个初冬,一个人爬到平房的顶上。田野尽头,夕阳像一颗硕大的橘子糖融化在蓝色的远山和大地之间。一天的时光没了!又没了!也许,我的少女时代也像这个黄昏的夕阳一样,糖化于水中,缓慢消逝。谁有一双巨大无比的手,将我从滔滔的时间之流里捞起来?我对时间,是这样怀着疼惜忧惧之心。
那天,去“永和豆浆”打发晚餐,一个人,一份客家汤面。吃到半途,遇一旧友。两个人寒暄后,大约出于礼貌,她夸我道:“你呀,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我笑,回她:“我老啦,倒是你,一点样子都没改!”
其实我们都变了。二十岁之前,亲戚们与自己一年一见,见时总要大赞:大了大了,变了变了,更好看了……那时,时间给我们带来的是一重一重的惊喜。三十岁以后,已经不敢再要改变,再改变,便是悬崖峭壁。所以,旧友再见,道一声容颜未改,便成了至高的安慰。
我住的这栋楼里,有一户人家的客厅里坐着一尊落地大钟,每到半夜,那大钟“当当……”敲响,浑重的声音在夜气里久久回荡,惊人心魄。夜半的钟声,在三十岁之后的女人听来,一声声,都是寒怆。钟声敲打无眠,想起少时老宅墙上的一只挂钟,绛红的外壳之下分明一副冷峻凛然的表情。■文/许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