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猎狮》的语言已经洗练到一定级别，那我们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电报语言家多得是。

朋友们闲聊，说起炼字的功夫。F先生当即举出了美国微型小说《猎狮》。它的中译版只百余字，却把一个赴非洲打猎的故事调理得波澜起伏、山重水复。而其中最精彩的构件——四封电报内容，连标点算上也不过40字。作者真不愧惜字如金的语言高手。

可惜我“曾经沧海”，对F拿来的谈资并不以为然。要是《猎狮》的语言已经洗练到一定级别，那我们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电报语言家多得是。

那时候，村里除了民国时在北京当过账房的王老先生，没一个人知道世界上还有“电话”这么个东西。但村里人在天南海北混事、当兵的不少，即使没直系在外头，也有三亲五朋的住东北、关外什么的。村里与外头联系，平时就靠公社邮局的“电驴子”隔三差五来寄信、发信，有了急事、大事，便跑到县里拍电报。在村里人看来，没有比电报更牢靠、更迅速的通讯方法了。

电报好是好，就是太贵。七十年代，每个字3毛钱。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才合1毛多，3毛钱就顶两三天的工值。要是一封电报写上十个字八个字的，多半个月的工分就没了。所以，不管怎样火烧眉毛的急事，主家派去拍电报的人，都会在拿起笔之前，气沉丹田、凝神敛意打腹稿，字推句敲。电报拍得多了，也有了些模板，比如“母病危速归”“弟娶亲速筹300元”等等，理所当然文不加点，能省则省。

1982年，老李家突然接到一封电报，从广州发来的，就俩字“归省”，也没留发电人的地址姓名，闹得全村人都跟着“嘀咕”了两三天。这“归”一定是有人要回来，“省”就是“省着点”“俭省”吧，连起来大概就是“我要回来了，不必隆重接待，省着点”。老李家也没人在外边参军、混事什么的，就算有，回来就回来吧，干嘛还浪费银子发这不着调的电报，又不是元春省亲，还把自己当贵客了，让“省着点”。你不提醒，也没人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再备着“八大碗儿”。最后，还是见多识广的王老先生解开了谜团。老李家解放前是大户，李家老二1949年跟着国民党军队撤到台湾去了，莫非这一改革开放，他取道香港、广州回来了？大家一听，还真有那么点理儿。电报事件过去了十几天，果然有县民政局的人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陌生老头来到村里，上岁数的乡亲们蜂拥前去辨认，确是李家老二。这李家老二，也真是“归省”——归来省亲，没半丝虚假。只是我的乡亲们拍电报养成了惜字如金的思路，一个世代诗书耕读的村落，竟至歪解“归省”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