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脚试了试热水池里的水温,太烫了。刚把脚拿出来,就从我脚底下钻出一个大红脑袋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晚饭后,老婆在哄女儿去洗澡,听着我就来气,洗个澡还用哄,再说孩子身上也不脏,用不着天天洗。
我小时候住平房,连厕所都离几百米,就别提洗澡的地方了。再加上要花钱,不逢年不过节的,人们根本不会去。夏天时男人在院里洗,女人在屋里洗,小孩子在盆里洗;冬天也就过年前爸爸带我去洗一次,大包小包的提着,路上遇见邻居,平时不爱说话的我,在去洗澡的那天,话是格外的多,生怕遇不见人,生怕没人知道我去洗澡了。见人不等人家问,就忙交待:“我跟我爸洗澡去。”
后来叔叔工作了,厂子里有职工澡堂,周末可以让家属去洗,算是一项福利。厂办澡堂,很简陋,用的水是工业冷却水,即使这样,能洗上澡在小伙伴眼里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幸福。
男澡堂入门处挂一块破旧毯子,外间砌了两排水泥台权作更衣室,里间并排两个贴了瓷砖的小水池,冬天一暖一热,夏天一凉一暖。周末,是这个澡堂最热闹的时候,叔叔把我们带进来就走了,开始我爸还不好意思,有点理不直气不壮的样子。后来进了浴室,一听,来洗的大多是家属,没几个本厂的工人,爸爸也就不再嘱咐我别瞎说话、瞎嚷嚷了。
我用脚试了试热水池里的水温,太烫了,刚把脚拿出来,就从我脚底下钻出一个大红脑袋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水那么烫,那人竟然将脑袋钻进水里泡!那人出来时闭着眼没看到我,却把我吓了一跳,只见他抹一把脸上的水,长舒一口气:“真家伙舒服呀!”
看我看他,那人冲我说:“小伙子,下来泡泡吧,太舒服了!”
我忙爬起来去暖水池里找我爸。这时,水池里人还不多,爸爸说好容易洗一次,让我多泡会儿,呆会儿好搓泥。等我泡得差不多了,澡堂子里的人就乌泱乌泱的了,池子里也是人挨人。我正着急,想让我爸给我搓搓泥赶紧走,就听我爸骂:“你个臭孩子,你说你胳膊上的泥有多厚,泡这么半天还擦不下来,估计都锈住了。”
我正奇怪呢,又听他说:“唉?你胳膊上怎么有个疤呀?”我抬起自己的胳膊找,没找到爸说的疤,就把胳膊伸到他面前说:“哪有呀?”
爸愣愣地看着我伸过去的胳膊,问:“那我搓的这个胳膊是谁的?”
池子里人太多,我爸竟然给另一个男孩子搓了半天泥,后来那个男孩的爸要给我搓,我没让。等到我搓时,我还听那个男孩对他爸说:“你轻点儿,疼,没刚才那人搓得舒服。”我和我爸听了偷偷地笑。去叔叔工厂洗澡次数多了,我跟那个男孩成了好朋友,按现在说来,我俩是澡友。
那时,去叔叔工厂会路过一家国营的澡堂,听说里面能洗澡、理发、修脚什么的,但从没有进去过,记得当时我好像跟我爸说:“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带你到那里面洗澡去。”
后来我上中学住学校宿舍,学校里有浴室,都是淋浴的。很久不去叔叔工厂洗澡了,有一次暑假,去找叔叔,路过那家国营澡堂,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改造成了桑拿连锁店,外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听说早被人承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