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名士自风流
林氏是知交旧人了,“听雨歌楼上”的青涩少年时就极是崇拜,到了“听雨客舟中”的年岁,仍极景仰兼羡慕其人其文之“风行水上的潇洒”。盘算起来,与林氏同时代的民国文人,我敬过鲁迅、周作人,爱过梁实秋、郁达夫、张恨水,唯有对林氏之爱从未减色分毫。爱其诙谐,爱其机智,爱其博学,爱其个性,爱其风神,更爱其穿着长衫提着烟斗戴着亮闪闪的镜片坐在凳子上兀自眯眯笑的样子。是真名士自风流,夸的大约就是林氏一类人物吧。
严格说来,林氏是吾师,他的作品在我初习写作时,给了我很多启发。
1990年冬,我就读于安庆,得了两笔奖学金,总数目好像是60元,寒酸学生时代,这虽然算不上巨款,但也的确算得上是一笔大款。
领了奖学金的当天下午,我直奔安庆吴越街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现代汉语大词典》,一本《林语堂文选》。其时我和当年许多愣头青黄毛丫头一样,正狂热地做着文学梦,买书读书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当一个名振三山的作家。
那《林语堂文选》原是一套,上下两册,价格似乎是每本8块多钱,我在书架前踌躇者三,徘徊者四,摸钱包者五,末了到底只买了上册,一直走到校门口还在宽慰自己:“等下次得了奖学金再买下册不迟。”可是忽忽20多年过去了,《林语堂文选》我仍然只有“半部”。人生总归是“遗憾的艺术”。此后我狂买林语堂,可能也有此一遗憾情结驱使吧。
最直接的影响是吸烟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汪国真的矫情诗,琼瑶阿姨的哭鼻子小说,以及金庸大侠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正一统校园阅读江湖。民国诸文人的书除了鲁迅作品之外,也刚刚被当作宝贝重新从暗无天日的地底里挖出来再版。所以我当时读林语堂,是一件令众文青刮目相看的事。记得有一次晚自习教室息灯之后我借传达室阅读林语堂,并豪迈眉批之,屯溪一哥们对我大加青睐,当众赞我“小子可造之材”云云。实话说,当时我也颇得瑟。后来数年,这半部林语堂被我翻得稀烂,批注得密密麻麻,终于到了要用牛皮纸重新包裹的地步。再后来,胡乱读书,这半部林语堂才被珍藏到老家的书房里。
文字有“毒”,染人至深,林氏之人物风度神韵、宽厚胸怀、幽默言语影响我极大也就理所当然。画虎类犬也好,拾人牙秽也罢,毕竟捡得些烧饼上的芝麻,也够受用一生了。闲暇时,只要想起林氏“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之语,即生豪壮心;想起他老人家论世界大同的理想生活,即生向往心;想起他魏晋人物般风行水上的潇洒,即生艳羡心。
而最直接的影响,莫过于吸烟。我25岁以前本不吸烟,即使此前一直赞同林氏关于吸烟妙处种种之妙论(当然也完全可以说是谬论)。然而成为一个烟民之后,每每悔不当初之际,则每每引林氏之高论以自我安慰。思去想来,骨子里我受香烟这“白色小妖”的诱惑,应当也有林氏的蛊惑功劳。
林氏曾“清算月亮”,在吸烟这一点上,我恐怕要翻脸不认人,要叛师灭祖一把,来个“清算语堂”了。
■文/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