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李琳

许冠英去世，新闻，以及纪念文章里，多数与他有关的图片，是电影截图。

截图，说明什么？说明他很少出现在海报上，很少有较为经典的宣传照片。更说明他在现实中的位置模糊，需要用电影中的角色位置来唤起记忆。喏，《半斤八两》里，那个脖子戴箍说话口吃的人是他；《僵尸先生》里，茅山道士九叔的徒弟是他；《卖身契》里的倒霉鬼发明家是他。他的光芒时常在许冠文和许冠杰的掩盖下，何况，他形象百变，忽男忽女，回娘家的媳妇，刻薄的八婆，他都扮得。他被所有这些碎片般的形象淹没了。

他生于1946年，出生地是广州，四兄弟名字依序为文、武、英、杰，许冠英排第三，1950年，许家人移居香港，几兄弟从贫穷中成长起来，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许冠文、许冠杰先后进入娱乐圈。而许冠英，则在做过一段时间的写字楼杂工后，于1971年加入邵氏训练班，随后展开星途——尽管我们不大肯承认那也是星途——相比周润发刘德华的那种“星途”。

而那是一个什么时代呢？那时候的香港，正在“去上海化”的进程中。魏君子曾说：“在香港经济腾飞的1970年代，港人开始建立独特的本土流行文化……许氏兄弟电影公司创作的《鬼马双星》、《半斤八两》一系列鬼马喜剧则在屡创票房神话之余，更成功令苟延残喘的粤语片重新焕发生机，并为其最终挤垮国语片、独霸香港影坛奠定了坚实基础。”许氏兄弟的重要性，一目了然。

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们陆续淡出，时光无情，时势逼人，“无厘头喜剧”的接力棒，交给了周星驰。许冠杰泰然成为上一个时代的神话，许冠英却被卸下“许氏列车”，他患上抑郁症，时间长达五年。

香港电影，太多这种演员，有的，终于从宋兵甲宋兵乙、宫女甲宫女乙中挣脱出来，成为一代巨星，有的，却始终在这些角色中与自己周旋——“哦，他好眼熟，他是谁？”他是李健仁，她是罗兰，他是田启文，他是张达明，他是黎耀祥，他是许冠英。

被遗忘，不只是因为戏份，在许多电影中，许冠英都是主角。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由于许冠英在日本受到的欢迎，进入日本市场的许氏作品，必须要多加许冠英的戏份。许冠英文武双全，许冠英曾经誉满香江。但是，人都有一个既定的肉身，终身无法摆脱，你，帅哥美女，他，小丑癫妇，肉身掩盖下的精神形象，或许是另一副模样。但人们愿意记住的，是那些更光鲜的、更接近电影梦境的。

于是，他一直扮丑，一直扮癫，在弟弟的演唱会上，他穿得五颜六色前来助阵，最后，凭借截图被人想起。只在某个刹那，他也让人知道，他其实更多的是深沉，他在舞台上唱他写的那些歌，嗓音沧桑，沉郁凝重。小丑也有心，丑角也有灵魂。但只是一刹那。

晚年的许冠英，经常孤零零地去喝茶，去世几个月前，茶馆老板再没见过他。在去世几天后，他被人发现——这是所有恐惧孤独者最大的噩梦。

而我们可以做的，仅仅是记住，凭借那些截图，凭借电影留下的模糊印象，还有，舞台上让我们感慨万千的某个刹那。

■文/韩松落